甲午海戰二甲子論文:「蚊子船的迷思」

本篇論文是中國軍艦博物館館長姚開陽先生在由香港歷史博物館主辦的第四屆近代中國海防國際學術研討會上所發表的論文。由於該研討會於3月6日、7日在香港舉行,本刊發行時該篇論文尚未發表,也就是說讀者可以先睹為快。

本屆因適逢甲午海戰二甲子紀念,所以研討會的主題訂為與甲午海戰相關的研究報告。由於甲午海戰歷來討論北洋艦隊建軍與海戰的論文很多,不容易有新意,為突破此一框限,姚開陽館長特地將視野拉到甲午戰爭結束後一百年,從清廷對砲大船小「蚊子船」的偏好出發,對魚雷等新發明奇門兵器的迷戀,到抗戰時的「寧海」、「平海」艦,到後來的「飛快潛」思維,檢討檢討中國海軍長久以來「重砲輕船」的思維。

蚊子船迷思的起因可以歸咎於對近代海軍發展知識的無知、守口重於制海的保守國防觀念、貪圖以小博大的僥倖心理、政治鬥爭下對科學真理的扭曲,主事者的心態還分:無知、明知故犯、不得已之舉等等不一而足,就像中國歷史一樣複雜,不能簡單的一概而論 。


前言:
中國自清末建立現代海軍,有一條造艦思路的發展是很值得檢討的,那就是「蚊子船」。所謂蚊子船是泛指砲大船小的砲艇,意圖以不對稱力量來扳倒大國海軍的優勢。這也是「蚊子船」一名的由來,就像蚊子一樣,雖然體積小,但被螫上一口還是很難受的。由於蚊子船是英國人喬治 倫道爾(George Wightwick Rendel)所設計,故又稱之為「倫道爾砲艇」(Rendel Gunboats)

由於砲大船小,雖然船體不利於遠航,但火力似足以與大艦匹敵,性價比好像很高,因此很合當時李鴻章等清廷高官的口味,認為是「守口利器」。在赫德的鼓吹下,從地方到北洋一批接著一批採購,船型愈放愈大,終於產生「超勇」與「揚威」這兩艘所謂「巡洋艦」的超級蚊子船。

「超勇」與「揚威」二艦成軍時稱做「快船」,甲午時已成「慢船」。由於航速太慢,在中日黃海海戰中成為拖累北洋艦隊陣勢的罪魁,讓橫隊成為雁行隊,並且成為首先被犧牲的炮灰,完全沒有發揮作用。而其餘六艘「鎮」字號砲艇在甲午戰役中唯一的功能竟是送降書,及替日軍載運降卒遣散的功能。 六艘蚊子船在被俘之後日本海軍也不大重視,很快轉送往文教行政機構使用,默默以終。

批評蚊子船缺點的論述很多,但說它一無是處也不盡公允,當時不只是中國,澳大利亞、義大利、希臘、德國、俄羅斯、日本及一些北歐與南美國家,甚至英國本身也都裝備有蚊子船。關鍵在於蚊子船本來就是設計做為「水砲台」」(Flatiron Gunboat)之用的,如果針對這個標準來評量,它以單一功能的廉價裝備,將昂貴的大型戰艦從海口防禦的任務中釋放出來,還是頗有效益的。但在中國卻將蚊子船的功能過度誇大,以為單靠蚊子船能顛覆大國海軍的優勢,這就是嚴重的誤判了。

李鴻章其實在第一批蚊子船「龍驤」、「虎威」抵華時就知道不堪大用,心知還是鐵甲艦得力,但老謀深算的他默不作聲,還繼續加碼 ,直到最後「超勇」、「揚威」兩艘名義為巡洋艦的超級蚊子船成軍才結束這場荒謬劇,這不能不說是中國官場的特色。

日本人雖然只買過一艘與「超勇」同級的「筑紫」,但事實上他們原來設計專門用來對付定、鎮二艦的「三景艦」,在一艘4,000噸級的船體上裝一門無法自由迴旋的320mm巨砲,活脫就是放大版的蚊子船。然而在黃海海戰的實戰經驗中發現三景艦一無是處,後來日本就回歸正統,不再相信這種旁門左道了。



福建水師的「福勝」號蚊子船於馬江海戰前夕停泊於馬尾船廠前的閩江水面,她與「建勝」是中國最早的蚊子船。



一艘「鎮」字號蚊子船在英國船台上建造,這是第二批放大級蚊砲船"EPSILON"級也就是第五號艦型,共建造了七艘。可見其主砲以液壓系統收放的位置及砲門兩側的飛龍紋章,主砲上的護罩也是第一代沒有的。



一艘中國訂製的第二批放大級蚊砲船正在船台上,據說這是廣東訂造的「海鏡清」艦。



一艘中國訂製的蚊子船正在船台上建造的側影,由護欄的弧形轉折較大可判斷是第一代的“Alfa”或”Gamma”級。



一艘”Gamma”級蚊子船剛完工停泊在河上,可見舷側寫的"DELTA"知道是第四號艦「策電」。「策電」竟然30年代還在擔任電雷學校的練習艦,服役長達半世紀。



「鎮西」號蚊子船在英國完工時留影,可見”Epsilon”級護欄的轉折角度較第一代蚊子船小,因之乾舷較高,這是朗威理基於實際使用經驗要求的。


蚊子船的海防思維:重砲輕船
中國對蚊子船的偏好,呈現出中國政府「重砲輕船」的思維。中國人對於火炮威力的認識並非從清末引進現代海軍才開始,早在明末就大量使用火砲於實戰中。基於對火炮的重視,清廷除了投資建設北洋水師外,還投入更多的金錢北從大沽口,南到珠江口,甚至在台灣與澎湖島建立了大量的海防炮台,並重金引進克魯伯與阿姆斯特朗最新式的大口徑巨砲,這些火炮威力較諸北洋水師各艦火力加總恐不下百倍。

在選購軍艦時,同樣延續這個思維:主砲口徑愈大愈好,至於艦船的航海性能則不在優先考慮之列。因為在中國官員的心中,想不出花大錢買速度快、適航性好的船要開到那裡去?雖然北洋的艦名都叫什麼「遠」,但中國人從來沒有艦隊應該機動海上、經略遠方的思維。在他們眼中,軍艦就是能移動的炮台,放在家門口用來看門的。

「重砲輕船」的觀念一旦成為主流,「砲大船小」的蚊子船成為最愛就理所當然了!所以當黃海海戰失利後北洋各艦退入威海衛,李鴻章嚴令保船,艦隊放棄了機動,全體龜縮在港內當「蚊子船」,最後坐以待斃只能全軍覆滅。如果在定、鎮二艦還有戰力時偷偷出海,神出鬼沒繞行日本沿海機動,三不五時對東京、神戶、大阪、長崎放冷炮,一定能造成日本全國極大的恐慌,歷史恐怕就要改寫了。

一戰時德國一艘小型巡洋艦「恩登」號(SMS Emden)從青島出發單艦行動就能鬧的東南亞及印度洋雞犬不寧,何況兩艘鐵甲重砲巨艦?可惜歷史不能假設,中國人沒有這種思維,就不會採取這樣的行動,雖然擁有如定、鎮二艦這種神器,也不過是個大號的水炮台,蚊子船而已。

船台上建造中的「超勇」艦,這是再放大的第三代蚊砲船,號稱為「巡洋艦」。



船台上等待下水的「超勇」艦,可見她的兩具巨大的螺旋槳及單舵。



「揚威」艦在英國建造,工人站在砲塔上。



「超勇」艦在英國船台上建造。這樣肥胖渾圓的艦體怎麼看都是蚊子船而不是所謂的巡洋艦。



「超勇」艦後左舷影。



「超勇」艦的甲板。



「揚威」艦在英國建造完成。



「超勇」艦的254mm主砲。特殊的「亭子間」式砲塔,讓射界受到限制,這是為了在小艦上裝大砲的折衷之策。上端的鉸鏈是為了裝設裝甲板用的。



「超勇」艦砲塔頂部的諾典飛爾德四管機關,中國稱之為「四門神機連珠砲」。



1886年「超勇」艦隨北洋艦隊訪問日本長崎港,此次發生「兵捕互鬥」事件。



遠方煙霧下「超勇」艦正要沈沒。



另一種蚊子船:魚雷艇
在清廷大肆引進蚊子船的同時,另一種新式兵器吸引了清朝官員的目光,那就是魚雷艇。在英國工程師羅伯特 懷海德(Robert Whitehead)於1866年發明了自航式魚雷後不久,中國的廣東就開始向德國採購魚雷艇了,可說是開風氣之先。

魚雷艇是典型的「不對稱戰爭」工具,因為大國海軍花長時間、大本錢建立的重砲巨艦大艦隊優勢似乎一夕之間就被這種小投資的奇門兵器給顛覆了,這讓像中國這種海軍弱國彷彿看到了希望。

魚雷艇的概念,其實就是另一種蚊子船,同樣以極小的船體,搭載數枚口徑極大的魚雷,能擊沈萬噸級的戰列艦,這種投資報酬率實在是太誘人了!

問題是從甲午戰爭開始到抗日戰爭結束的半個世紀間,中國把有限的海軍建設資源大部份投入在魚雷與魚雷艇上,卻沒有任何一艘敵人艦艇是被魚雷擊沉的。無論蔡廷幹的「福龍」三發打不中「西京丸」,或是胡敬端的「史102」錯失停泊不動的「出雲」艦。

即使無法找到成功案例證明,但「小艇打大艦」的誘惑實在太大了,所以無論是大陸建國初期的「飛、快、潛」 ,或是台灣的郝伯村偏愛導彈艇與傳統海軍將領間的爭執 ,都看出當政者想要以小搏大的賭徒心態。所以中國經常是外國軍火商推銷新裝備的嘗鮮者,比傳統海軍大國還要勇敢。

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魚雷艇無論在航海性能、航程、自持力、穩定性、觀通能力都有很多的限制,但若主事者只看重那兩枚巨大口徑的魚雷,也就是「砲」的部份,忽略了「船」的部份,對其戰力一廂情願的期待,到頭來就像蚊子船一樣,仍會是一場空。
1882年廣東向德國Schichau廠訂造的十艘「雷」字號魚雷艇之一,當時魚雷艇在西方列強海軍也才剛出現不久。該艇在在20年代已因老舊喪失魚雷攻擊戰力而改成水警艇停泊於廣東東江。 (圖片提供: Mr.Lan Sloan, 原攝影者之子)



1882年廣東向德國Schichau廠訂造的十艘「雷」字號魚雷艇,在20年代已改成水警艇停泊於廣東東江。(圖片提供: Mr.Steve Whelan, 原攝影者之孫)



北洋艦隊「左隊一號」魚雷艇出廠時。



蔡廷幹的「福龍」號大型出海魚雷艇在大東溝海戰中連射三發打不中日本海軍軍令部長樺山資紀搭乘的「西京丸」。這是「福龍」號在德國伏爾鏗原廠建造時景。



「史102」襲擊「出雲」號後中彈沉沒的照片,背景是上海外灘九江路附近。


民國後的「蚊子船」:寧海、平海
蚊子船不一定都是小砲艇,有時大型戰艦也可能看到蚊子船的概念。以民國期間建造的最大戰艦「寧海」與「平海」號輕巡洋艦來說,同樣「砲大船小」,某方面來說也等於是大型的「蚊子船」。

「寧海」與「平海」雖名為「巡洋艦」,但卻是以長江作戰為主,在只有2,500頓排水量,吃水只有13呎的艦體上竟然裝配了三座巨大的5.5吋(140mm)雙聯裝砲塔,正常狀況這至少要5,000噸以上的船才可能擁有這樣的武備。「寧海」艦更加裝了水上飛機庫及巨大的主桅與上層結構,這使得她的穩性更差。

有人批評陳紹寬好大喜功,如此巨資建造兩艘頭重腳輕、無海可巡的巡洋艦,同樣的錢若改為建造「寧」字號砲艇可以造60艘之多,而且更加實用。不過陳紹寬一向精打細算,海軍部本身也挪擠不少預算支應造艦,不太可能只是面子工程。

事實上在以陸戰為主的軍閥內戰時代,兩艘擁有六門新銳5.5寸主砲的軍艦,對火力薄弱的陸軍地面部隊威脅是很大的,再加上要威鎮各路軍閥聽命中央,所以堂堂艦容也很重要,甚至「寧海」還要擔任訓練與試驗任務,各種裝備都要上艦。如此多的需求既然不可兼得,航洋性能因為不是那麼重要就被淡化了。

至於考慮到未來中、日之間必有一戰,陳紹寬大概也不至於浪漫到以為可以用寧、平二艦開出海與排名世界第三的日本聯合艦隊進行一場日德蘭式的傳統艦隊決戰。事實上當陳紹寬將兩艦部署在江陰封鎖線後方時就已經否決了這種可能,這也使得日本海軍選擇用飛機來消滅防空力量薄弱的中國艦艇成為必然。

其實在同一時間日本海軍也經歷了「蚊子船」的迷思,由於希望在條約對排水量的限制下取得最大優勢,日本嘗試將大量的火炮裝在相對狹小的艦體上,造成穩性不足。但在經歷「友鶴」號水雷艇翻覆與「第四艦隊事件」後,日本海軍迅速修正原來錯誤,將過多的火炮卸下並加強結構。畢竟日本海軍是遠洋海軍,不可能用水炮台的觀念來看待軍艦的。

「寧海」與「平海」兩艦1937年抗戰爆發後,於江陰封鎖線被日本飛機炸沉。日本人將寧、平二艦打撈拖回上海整修後送往日本,並於1944年將她們改名「五百島」與「八十島」送上太平洋戰場。當初設計二艦的日本人非常清楚這兩艘軍艦的穩性與航海性能問題,太平洋不是長江,要出海必須拆除所有主砲改裝少數輕型防空火砲,並大幅縮減上層建築結構以增加穩性。兩艦最後分別被美國海軍潛艇與飛機擊沈。

「寧海」與「平海」兩艦雖沉,戰後「砲大艦小」的蚊子船思維依然延續,艦上火炮多多益善,堆積如山,至於航速、航程、操控性能則不太注重,反正能開得動就好。譬如美國戰後援助國軍艦艇的航速都只存在帳面上,因為從來都跑不到那個速度。



「寧海」艦1934年方完成時的公試照片,可見前一後二典型日式軍艦布局的三座雙聯裝主砲塔,加上高聳的艦橋主桅結構,與其瘦小的艦體比例不大協調



1938年三月二日被日本人浮揚起後的「平海」艦正以自力緩緩駛往上海途中。日人身為設計者深知其重心有問題,所以即使是在內河航行仍然將其主桅頂端切除以策安全。



「平海」艦被日本人浮揚起, 可見艦艏雙聯裝主砲塔已經拆除,但高聳的艦橋主桅結構,與其浮力顯然不大的艦體看起來仍十分突兀。



「寧海」及「平海」兩艦日人所做的改裝計劃,主要改變原來上部不合理的兵裝為輕裝武器以減輕重量,達成適航性要求,這樣的兵裝火力大約只等於一艘丙種驅逐艦。可惜改裝過的兩艦容貌至今未發現有任何照片留世。


結論
過去討論蚊子船多是著重在它的技術層面,但我們不可忽略中國人的潛意識中有一種貪便宜、走捷徑的心態,這正是蚊子船的溫床,倫道爾砲艇的出現只是剛好迎合了這樣的心態,讓它有機會在中國海軍發展史上留下重要的篇章。要改變這種心態並不容易,所以我們相信蚊子船日後仍然會以不同的形態繼續出現,除非我們離開海岸走向藍海,成為藍水海軍,或許能跳脫蚊子船的迷思。

當然近代以來中國因為內亂外患,窮困的時候居多,迫於無奈也只能有什麼打什麼,講究不了那麼許多。但我們仍應把李鴻章與陳紹寬分開來看,因為李鴻章是有條件選擇而選擇錯誤,並且一路錯到底,而陳紹寬則是沒有太多選擇,而選擇了他認為最理想的解決方案,別人未必認同但不能否認有他的道理存在。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