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軍艦史月刊」出刊五週年感言:
海軍歷史文化

迎來2015年,「中國軍艦博物館」成立已經18個年頭,「中國軍艦史月刊」也即將出刊第49期,這標示著我們進入創刊的第五年,在這個特別日子似乎應該發表一些感言。

「中國軍艦史月刊」是中國軍艦博物館發行的網路雜誌,每月出刊,四年從未間斷,這對私人辦的雜誌是非常不容易的一件事。「中國軍艦史月刊」以中國海軍早年的艦艇或與中國有關的外國艦艇為主題,基本上類似畫刊的形式,每期都有大量大尺寸、高畫質的珍貴船艦照片刊登。

很多人把我們歸入軍武範圍,但我們總是強調我們不是光講船堅砲利的軍武狂人,我們的主題是軍事歷史,所以在我們的雜誌中不會去談到像雷達波段或無線電頻率這種技術細節,反而更重視海軍歷史的傳承與海洋文化的宣揚。

我對中國海軍艦艇史的興趣早從60年代初期就開始,因緣際會見過不少老船,但始終沒有組織性地去研究。到了1995年時當甲午戰爭百週年紀念,中外學者對於這場攸關中、日兩國興衰與台灣命運的戰役有許多論著出現,但可能由於歷史學者都是文人背景,一講到艦艇與海軍技術就荒腔走板。譬如我所尊敬的唐德剛教授對於北洋艦隊的歷史一向最為熱衷,著作等身,但看他對於艦艇的敘述卻實在是令人不敢恭維。因此我下定決心做一部工具書,讓歷史學者的研究在碰到與海軍艦艇相關時,可資查考。

但這件事卻不太容易,甲午戰爭雖然相對距今時間較近,但資料反而更不清晰,主要原因在於中國對於像軍艦這種自西方引進的現代工業產品記錄十分不準確。更困難的是圖像資料的獲得,雖然當時攝影技術已傳至中國,但有關船艦的照片卻十分罕見,以至於多年來幾乎沒有人搞得清楚這些曾參加過人類史上第一次蒸汽鐵甲艦大會戰的北洋水師艦艇到底長的什麼樣子?

國內無法獲得,只好求助國外。1996年我因緣際會拜訪位於美國華府的美國海軍博物館,在該館的圖書館泡了一整個星期,並自該館獲得一批早年中國海軍艦艇的資料後,整個計劃漸露曙光。這批資料以英文為主,有圖有文,最重要的是其中有一批北洋艦隊艦艇以原底片印出(非翻拍自印刷網版)非常清晰的照片。

雖然如獲至寶,但當時我對大清帝國海軍的認識仍非常有限,無法直接依此做系統化的研究,但這是一個好的起點。之後我又拜訪了倫敦的帝國戰爭博物館(IWM)與國家海事博物館(NMM)的圖書館,在成櫃的十九世紀精裝巨書當中看到了更多關於早年中國海軍艦艇的珍貴資料。由於有了美國資料的知識背景,後續看到的資料對我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能夠將之連接形成一個完整的架構。再加上同時得到來自日本的資料,終於初步建立了整個中國近代海軍艦艇的圖文資料庫,這個資料庫擁有數萬張艦艇老照片,也是迄今全世界最大的中國海軍艦艇圖片資料庫。

資料庫的建立是一回事,要如何應用則是另外一回事。出版書當然是方法之一,但考慮到台灣對於軍事歷史有興趣的人口不多,這其中大部份都是「搞飛機」的(空軍史),剩下對海軍有興趣的人當中又有大部份是「日本聯合艦隊控」,全台灣對中國海軍艦艇有興趣的人請吃飯也湊不滿一桌,花錢出版書不可能只賣給這些個位數的發燒友,讓剩下賣不出去的全部堆在自己家裡發霉。既然商業目的無法達成,倒不如大方一點全部上網免費提供,或許還能達成社會效益、搏得專業名聲。這就是「中國軍艦博物館」在1997年創立的背景。

中國軍艦博物館打從一開始就求大求全,它包括了從清代建立近現代海軍開始,經過民國、抗戰、戰後重建,到台灣的國府海軍與大陸的人民海軍,從中央政權、地方政權、軍閥甚至偽政權的海軍、水警、海關、游擊隊等所使用的武裝艦船,從主力大艦到小型砲艇、後勤船隻無所不包,甚至還有商船專廳。

除了船艦,展示內容還包括港口、炮台、造船、學校、服制、編裝、兵器、人事、音樂、藝術、圖書館等多個項目。這個龐大的架構是建立在虛擬的博物館建築、展廳展室與經營組織上,就像真的博物館一樣。這個架構成為中文網路博物館的鼻祖,也是後來許多中國海軍網站模仿的對象。

虛擬博物館除了沒有實體文物,其他與真正的博物館差異其實不大。事實上博物館要傳達的展示內容網路虛擬同樣可以做到,但成本要低得多。我曾經概算,如果以實體方式經營像中國軍艦博物館這樣的展示規模,初始投資至少要50億新台幣,大約需要200名員工,年維持經費數億元,而用網路虛擬方式,包括展示內容、網路建制與管理,全部只有我一個人,而且是利用公餘閒暇的時間,網路博物館的效益由此可知。

在中國軍艦博物館開幕的同時,我也開始在全球防衛雜誌連載「中國軍艦史系列」達三年半之久,獲得許多迴響,許多大陸的研究者當時還看不到台灣的中國軍艦博物館網站,他們都是從看全球防衛連載的「中國軍艦史系列」系列開始啟蒙的,目前在大陸網站流傳的中國軍艦老照片許多也都是從這兒砍去的,因為雜誌上照片的清晰度遠超過當時的網路。

到了2010年,由於博物館的內容已經非常龐大,之後陸續補入的新資料雖然也非常豐富,但相對於原來的規模,一般參觀者根本分辨不出那裡更新了,這造成一定程度的困擾。因此我們決定出版「中國軍艦史月刊」網路雜誌,將新收集到的珍稀大圖優先刊載月刊內,讓參觀者都能先睹為快。這份雜誌每一期都有不同主題,自2011年1月出刊至今從未間斷。

一如前述,中國軍艦博物館的重點並非軍武而是軍事歷史,而且很強調海事文化,並希望能藉此塑造高雅的紳士品味。所謂海事文化是從早年的海員社會,主要是英國流傳下來的包括技能、習俗甚至是迷信,構成了一套與陸地迥然不同,特殊的文化架構。這些技能在航海科技發達後許多都已經在船上不再使用,但就因為已不具實用性反而變成了文化財,成為具有高雅品味的象徵。

譬如早年航海者都必須懂得如何使用六分儀觀測天體與海平面的角度,搭配天文鐘與海圖以計算時間的方式來推測船的經度,這是一個很麻煩又不大準確的方法,當GPS與電子海圖出現後,許多人已經不再學習這項技能,但你若懂得如何使用六分儀,就覺得品味卓然,與眾不同。這個道理與機械錶有些類似,價值上千萬、再精密的機械錶其準確度也比不上一支幾百元的電子錶,但不會有人因此收藏電子錶吧?因為在精品的領域,準不準已經不是重點。

再說早年船上都使用旗號、燈號來通訊,摩斯電碼被視為水手必須具備的基本技能,現在船上衛星電話傳真網路數據鏈各種現代通訊工具發達,摩斯電碼早已不再使用,但能用長短敲擊傳送摩斯電碼仍被視為很酷的一項技能。而信號旗裝飾的作用更超過原來通信的功能,導致很多人以為軍艦的全艦飾是在掛萬國旗。

早年氣象科學不發達,海員對於波濤洶湧的大海有許多未知的恐懼,心生敬畏,從而形成許多習俗,甚至禁忌。這些禁忌在今天既沒有科學的依據,也說不出個道理出來,但成為全球海員共同遵守的傳統。譬如跨越赤道的海龍王儀式,即使是嚴肅的海軍也是行禮如儀。

造船下水要請女士擲瓶,而且這艘船的一生都與擲瓶的女士發生關係,因為那是教母與洗禮的概念。今天我們只知辦擲瓶典禮,卻已不知它的背景原因,所以典禮完後就把教母拋諸腦後,在航海文化上這是很失禮的一件事。

軍艦以船尾為大,海軍旗掛船尾,人員上艦向船尾敬禮,這就是來自早年祭壇都放在船尾的遺風,一直到二戰前的軍艦設計,司令艙都是在船尾,尾甲板也只供高級軍官使用。所以今天聽說現在的海軍不知道登艦要向船尾敬禮時著實令人吃驚,這樣下去總有一天海軍陸軍化,成為開船的陸軍官兵,這不是沒有可能,中國近代至少有三次差一點海軍就被其他軍種給吞併消失了。

航海文化甚至影響航空,至今民航機仍存留許多航海時代的影子,譬如飛行員的制服徽章,航管與飛機的專用術語,以及左紅右綠的航行燈等等。這些都是國際共通的,不因為政治立場或宗教信仰而有所不同。

海軍不僅在軍中有其他軍種所沒有的特色,其風格也影響到服裝的流行,譬如水手裝與喇叭褲就是服裝設計師經常使用的元素。歐洲近百年上游社會的兒童幾乎毫無例外穿著水手服,日本的中學生無分男女制服也全部是根據海軍服來設計。反觀台灣這種例子則是非常的罕見,甚至海軍儀隊讓水兵穿軍官的白甲常服而非水手服,簡直是亂了套,實不足取。

在海洋國家,航海文化是浸透從政府到民間社會的每一階層。台灣雖然四面環海,但政府卻是個十足的大陸政權思維,至少在過去許多年。我們的社會對海洋缺少歷史情感,雖然我們的祖先幾乎全部都是搭船漂洋過海而來。我們對汽車的興趣遠超過輪船,海對我們不是通渠而是險阻,尤其1949年後延續達40年的海禁,讓我們對海是陌生的、畏懼的、背對它而居、避之而恐不及,更不用說像英、美、日那樣發展出深植全民的海洋文化。

國府的海軍受制于歷史因素,不但被白色恐怖中斷了原來馬尾的傳承,還被當道的陸軍與天之驕子的空軍壓迫得抬不起頭來。就算不談外在因素,海軍自己培養出來的軍官都只是個科技官僚,普遍缺少文化素養。我們光從對除役舊船的態度即可知,一艘具有歷史意義的軍艦在他們眼中不過就是幾千噸的鋼鐵、五金、橡膠、廢料,可以拆了拿來賣錢的「物資」,至於老軍艦的文化意義在他們心中是不存在的。

所以他們會把大清帝國成軍,參加過辛亥革命,歷經抗戰倖存,最後居然還來到台灣的歷史名艦「楚觀」給拆了。二戰名艦「丹陽」(原日本海軍著名的不死鳥「雪風」)給拆了。海戰功勳艦「雅龍」、「沱江」也毫不惋惜地拆了。連以國父命名,江南造船建造的「逸仙」艦,歷經抗戰、被日本人俘虜、戰後收回、還來到台灣、直到1959年才被拆解,賣廢鐵得了2,682,500元新台幣。

後來上面指示不賣廢鐵了,改為「海葬」,直接打洞沈沒當人工魚礁,包括那艘曾被讀者文摘報道,二戰時被日本神風特攻隊撞擊過的幸運艦「慶陽」,想不到為了口腹之慾,竟然可以犧牲如此重要文物,所以有人譏諷台灣「沒有海洋文化,只有海鮮文化!」 直到最近才回應社會要求保留一艘退役軍艦做為實體軍艦博物館,就是在台南安平那一艘不倫不類的「德陽艦博物館」。

以上舉例不是個案,是整個海軍高層普遍缺少文化素養所致。我曾聽過某海軍高級將領說:「我們革命軍人,才不相信英國海盜那一套!」壯哉斯言!但這套起源于海盜的傳統英、美、日海軍都信,所以他們成為海軍強國,我們不信,所以至今無法提升與國際接軌。

這位將領的口氣聽起來非常布爾雪維克,但有趣的是政委當家的大陸海軍對於海軍傳統反而比台灣更講究,這可能是受到蘇聯海軍的影響。蘇聯雖然強調工農兵,但紅軍軍官卻是承續歐洲貴族的傳統,甚至比英國皇家海軍還注重。我們看大陸從南到北都有實艦博物館,反觀台灣這些具有更高文物價值老軍艦的下場,不禁噓唏,到底誰重視文化?

希望我們的「中國軍艦史月刊」能一直辦下去,繼續提供讀者海軍船艦的歷史資料,與向社會宣揚海洋文化。等到進入十週年的第109期時再來來寫一篇專文,檢視那個時候我們的社會對海洋文化的認知比現在進步了多少?

中國軍艦博物館館長
姚開陽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