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源輪案

說起「廣源輪案」,現在恐怕已經沒有多少人知道了。這件事是中、美、日三方在法律上的角力,地點在美國的舊金山,關鍵人物卻是一位台灣人:黃朝琴先生,當時他擔任中國政府駐舊金山的總領事。


「廣源輪」在舊金山海域。


「廣源輪案」發生於1937年7月30日,舊金山的中國總領事館接到美國金山通用輪船公司(General Steamship Corporation)代表 中國煙台的永源輪船公司申請為其剛自美國航商蘇登克里相森公司(Sudden & Christen Son)購得一艘排水量2,244噸,原名 ”Edna Christensen”,現改名「廣源輪」(SS Kwang Yuan)的貨船發給中國船籍證書。

雖然船東提出中國交通部發給的文件,但經總領事館多方調查後發現,該輪的船長、大副及輪機長等高級船員全都是日本人且已經 上船接收,其餘船員廿多人則為華籍正在美國移民局看守尚未登輪,而船上裝有廢鐵二千餘噸,計劃先開往大阪再赴煙台。由於當時 中日之間已爆發戰爭,這一批廢鐵顯然是要製造軍火送往中國戰場,總領事館甚至懷疑永源輪船公司根本就是漢奸代表日本人出面 設立,總領事黃朝琴在向南京外交部請示之後,決定不予發給船籍證書,如此該輪就無法離開舊金山港。

永源輪船公司發現無法取得中國的船籍證書後暗中將船轉售予英國航商意圖申請英國的船籍證書,黃朝琴發現之後將錯就錯,根據 原先永源公司送交的申請文件立刻核發船籍證書,確立其為中國籍,但卻又通知美國海關領事館將「暫時保管」該證書,於是 「廣源輪」仍然不得出港。

到了1938年初該輪仍無法離境,心急如焚的船長河野吉助多次藉開船入塢修理或測試羅盤的理由升火移動船位,為防該輪脫逃, 總領事館發動華人蝦寮工會輪流派船監視,同時通知舊金山港的美國緝私艦注意,聲稱該輪若無船籍證書開離,按國際法即應視 同海盜予以拿捕或擊沉。


廣源輪及華人蝦寮公會的汽艇。

如此拖了半年仍無法離境,之後日本人又想出辦法將該輪轉售予大阪船舶株式會社的小谷杢之助,由日本駐舊金山總領事館 發出日本的船籍證書,向美國海關要求放行,中國總領事館則聲明船籍證書尚在本館手中,該輪豈可能轉售?於是船籍證書 竟鬧雙包。中方同時向美國航政司要求展延該輪出港日期以澄清到底那一份證書有效,獲得美方同意。

到了1938年4月,輪船上的華籍船員與日人幹部發生衝突及鬥毆,船長於是聲明開除全部船員,立即遣送回日本。中國總領事館 則幫助船員爭取要求發清全部薪水,而且遣返不得經過日本必須直達香港以免受到迫害,談判期間由黃朝琴向美方擔保船員仍 住船上。

在這段期間內雙方各自都有動作,日方新船主小谷向美國聯邦法院提出告訴,聲稱船員叛變要求美國警方依法登輪拘捕,並將 該輪船交還船主。中方則根據中華民國政府已頒布的軍事征用令於1928年4月27日宣佈該輪被沒收征用,由駐美大使王正廷通知 美國務院各部,並派華籍二副趙子明為船長。

由於被征軍用即成為公船脫離地方政府管轄,從此日方向美國舊金山地方法院及美國聯邦法院控告的民刑事各案都喪失了依據。 因為中國公船依國際法是領土的延伸,船上的糾紛是屬於中國領事權限,美國法院無權干預。雖然船上的廢鐵被法院判決屬於 日本橫濱正金銀行,但因輪船本身屬於中方,日本無法上船提貨,這是本案最妙的地方。

日本橫濱正金銀行曾委由J.F.Reslenre律師代表向美國聯邦地方法院北加州分院提起訴訟,要求法院下令中方將船上的2,100噸 廢鐵在碼頭卸貨,由法官Harold Louderback審理。中國政府並不否認日本擁有廢鐵的物權,但卻不讓日人登船移走貨物,也反 對美國法院有管轄權。雙方引經據典,過程精彩萬分,美國聯邦法院在1939年6月以該輪不屬其管轄範圍為由拒絕辦理,中方 獲全勝,日本人既得不到船,也拿不到廢鐵,損失在25萬美元以上。

最後華籍船員除趙子明船長及王期福大俥留守廣源輪,以及舵工隨耀賢留總領事館為差役外,其餘海員17人由洛杉磯華僑支助 搭乘藍煙囪公司輪船經馬尼拉返回香港。廣源輪在經過4年的風吹雨打缺乏保養維護後已經是不堪使用,被領事館當做廢鐵變賣, 所得交國民政府在重慶修建外交官舍。最後日本正金銀行還是取回了那2,100噸廢鐵,卻又碰上美國禁運不能運回日本,只好就 地賣給美國的鋼鐵廠。


舊金山蝦寮公會成員歡送廣源輪船員。

本案的關鍵人物中國駐舊金山總領事黃朝琴先生於1889出生於臺南縣鹽水鎮,早年在日本早稻田大學政治經濟系畢業,後於1923年 赴美,1924年獲得美國伊利諾大學政治學碩士學位,主修國際公法。1928年進入南京外交部任亞洲司第一科科長,於1935年出任 中華民國駐美國舊金山總領事。由於黃朝琴的家人都在台灣,當處理「廣源輪案」時他心裡的壓力可想而知。

黃朝琴之後調任駐印度加爾各答總領事,戰後任外交部駐臺灣特派員,是早年政壇台灣籍的重要人物。曾任臺北市第一任官派市長, 臺灣省第一屆參議會、臺灣省臨時省議會第一、二、三屆及臺灣省議會第二屆皆任議長,中國國民黨中央常務委員、中央評議委員, 以及臺灣第一商業銀行董事長、國賓飯店董事長等要職,於1972年7月5日病逝臺北,享年76歲。

我們由黃朝琴先生在本案的表現看出他能活用在學校所學的國際公法知識,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讓本案成為法學教育的經典案例。 更重要的是他契而不捨,堅持到底的精神,換做一般公務員,可能就照本宣科,船籍證書一發了事,省的麻煩,也不違法,但黃朝琴 知道這船廢鐵運往日本將變成數千噸軍火殺死無數中國軍民,所以即使看似不可能,也要力阻,終於在政府、華僑、美國律師的通力 合作下創造了奇蹟。反觀今日,有多少公務員能如此勇於任事?


廣源輪案律師團。

胡適先生曾經為黃朝琴編,美國華僑廣源輪案出版委員會發行的「廣源輪案」一書寫序,以他的白話文功力最能言簡意賅地傳達 本案的精髓。他寫道: 「廣源輪案,其實是三件案子,一為廣源船上海員毆打案,一為船的主權與國籍案,一為船上廢鐵扣押案。三案的勝訴都歸我國, 這是中國外交史上一件很有意義的大勝利。

我們讀了這三案的詳細記錄,第一不能不讚嘆黃總領事朝琴的敏捷勤勞,隨機應變,堅持到底,兩年如同一日,這是勝利的總指揮。 第二,我們不能不感謝我方的法律顧問Hugh K. Mckevitt,Newell J. Hooey,Jack M. Howard,Archie M. Stevenson和國際法大師Professor James W. Garner這幾位先生用他們的知識學問,幫助我國做到這三案的勝利。 第三,我們不能不讚嘆美洲各地的僑胞的慷慨合作。如金山蝦寮工會的監視輪船行動,如各地僑胞的踴躍捐款擔負廣源輪海員的盤纏和本案的訴訟費等,都于本案的最後勝利有很大的貢獻。

廣源輪案雖然結束了,但這三案引起的國際法上許多有趣味的問題,是永遠有供學者引證援用的價值的。例如第三案(廣鐵案)裡,我方並不否認船底廢鐵屬於原告,只主張原告無權上船取貨。這是很有風趣的辯訴。對方的律師也不能不承認這個理論可以比莎士比亞的名著『威尼斯商人』裡女辯護士Portia提出的『只准割肉,不准出血』的妙例。只此一端,這案子就可以不朽了。



【回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