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丝路」的主题与体验

以下是姚开阳先生2017年11月3日于国际主题娱乐协会(TEA)与国研文化出版集团在北京联合举办的SATE高峰论坛中的演讲稿,谈中国最重要国家政策「一带一路」中的「海上丝路」,如何从东亚、伊斯兰世界与欧洲之间的海洋历史文化联结中找到主题演绎的钥匙﹖并转化成为体验项目﹖

国际主题娱乐协会是全球主题乐园、博物馆、剧场演艺行业的最高组织,而国研文化是国务院研究发展中心旗下的传媒集团,国研中心是国务院直属的智库,专门为政府研究「一带一路」政策。这是SATE高峰论坛第一次在亚州举办,论坛的主题是「历史与文化的未来」,有来自全球20多位专家与行业领导人物发表演讲。

姚开阳先生来自台湾,是跃狮整合娱乐集团创办人,博物馆与主题乐园之原创、导演与说故事人,海洋文化历史研究者、作家与画家,2010年上海世博会中国国家馆与台湾馆创意总监,中国军舰(网络)博物馆馆长,曾设计多所海事博物馆并曾出版多本海洋文化与历史之绘本。



意大利籍神父利玛窦(Matteo Ricci)绘制了中国第一幅世界地图「 坤舆万国全图」。

各位来自海内外的贵宾,女士们、先生们大家好,我是姚开阳,我今天带来的题目是「海上丝路的主题与体验」。

「一带一路」是中国近年最重要的国家政策,而「一带一路」当中的「海上丝路」更是重中之重。目前国内已经有不少新筹设的主题公园以「海上丝路」为主题,其中部份我们有参与,也看到一些现象。

不管是配合政府政策,或只是为了抢搭顺风便车,都表示「海上丝路」这个主题在未来的中国主题娱乐市场将是遍地开花。主题乐园与国家政策能够相互结合当然很好,但是我们真有能力演绎好「海上丝路」这个主题吗﹖恐怕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我是博物馆与主题乐园的原创、导演与说故事的人,曾经在2010年上海世博会担任中国国家馆的创意总监,定义了「三亿农民工进城」的主题,以及发明了「会动的清明上河图」等的创新展示形式,并且获邀在2012年美国博物馆协会在明尼亚波里斯举行的年会中以此为题发表演讲。

同时我也是海洋文化与历史的研究者、作家与插画家,出版过很多海事与船舰相关的著作,更是实际学习航海的水手。今天大会的主轴正好是「历史与文化的未来」,这是我这几十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很高兴有这个机会来谈谈「海上丝路」的主题演绎如何与「历史文化」结合,以及未来可能的发展。


郑和下西洋船队的规模至今仍是未知数。 (作者:姚开阳)

提到「海上丝路」,你会想起什么可用的题材﹖很多人会说「郑和下西洋」!好!我们就从「郑和下西洋」谈起。我曾经帮一个业主做郑和下西洋的主题,他要求我们所有的设计都要附上学理考证来支持,这有点像昨天大家反复讨论的authentic。我劝他最好不要这么做,因为从娱乐体验的角度我们可以适度的夸张,但若真以学术研究的标准来要求,很多事情就没办法做了,说的直接一点,真实的郑和可能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厉害。

为什么这么说呢?首先,很多人以为郑和的宝船很大,有人说七千吨、甚至有说一万吨的,但是没有任何足以支持这种说法的直接证据,因为郑和下西洋之后所有档案都消失不见了,只留下少数以「丈」为单位的数据但是又找不到换算的标准。今人是根据一根留存下来舵柄的长度,用沙船的比例推算出船的大小,这应该是不正确的,因为沙船是长江内河航行用的平底船,是不能出洋的,如果是可出洋的譬如「福船」,用舵柄长度推算它的排水量最多只有一千多吨,这就符合了造船学家的论点,木造帆船从结构学来说是不可能达到万吨排水量的。

郑和宝船到底有多大在中国始终是个谜,有趣的是从外国的资料却可能可以推测。1340年,也就是元顺帝的时代,一位在印度苏丹王国担任法官的摩洛哥籍旅行家伊本 巴图塔(Ibn Battuta)奉派担任特使率领大批人马随同13艘的中国船队前往泉州,在他的传记中记述了中国帆船的规模,他说:有五层甲板、可容千人,船上有许多私人舱房甚至房中有卫生间,他还说有人带女奴进入房间整个航程都不会被其他人发现。伊本巴图塔的观察非常直观生动,而且不到百年之后就是郑和下西洋的年代,这些中国大帆船与郑和的宝船之间极可能存在有某种关联性。

我个人认为伊本 巴图塔的故事比马可波罗还要精采,只不过因为他不是欧洲人,所以名气不如马可波罗响亮而少为人知,但是他的确比郑和更适合做为主题。这边我想说的是,「一带一路」不是只有在中国,更多的是海外,所以主题选择不要只限于国内而应该从国际的角度来思考。「一带一路」沿线有许多伊斯兰国家,而伊本 巴图塔是个穆斯林,这就非常的适合。


宋元时代的泉州是当时世界最大商港,清真寺林立,各色人等混居,是最早国际化的城市。 (作者:姚开阳)

说到这里我们应该认知的是,在中世纪时代航海技术最发达的其实是阿拉伯人,因为他们在红海与印度洋之间衔接起东西方的航路,这就是历史上的「海上丝路」,加上麦加朝圣带动的大规模跨境旅行,以及阿拉伯人传统在商业上的敏感度,都使得他们成为当时世界上第一流的航海家。这也是郑和为什么被选为远航舰队指挥官的原因,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穆斯林,曾经去过麦加朝圣,懂他们的语言,能够利用当地阿拉伯航海家的资源,甚至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也都得益于阿拉伯人的海图与领航技术。

我再举中国泉州的例子。早在宋元之际大食与波斯商人就云集旧名为莿桐的泉州,使得泉州港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大的商港,甚至由大食人蒲姓家族长期担任市舶司,也就是港务长来经营,当时的泉州清真寺林立,各色人等混居,是最早国际化的城市。

马可波罗就是由泉州循海上丝路回国的,他回到义大利后所出版的游记叙述了在大元帝国的所见所闻。遥远而神秘的东方在当时欧洲人的心目中简直就是遍地黄金的富庶之国,从丝路运来华丽而昂贵的东方商品也证明了这点,这直接引起后来欧洲许多航海家往东方探险寻宝的动机。

我一再提到阿拉伯人,如果这些航海历史的辉煌成就能够让「海上丝路」沿线的阿拉伯国家产生光荣自豪感,我们的「一带一路」是否就比较容易被当地人接受,工作就更容易展开了呢﹖


哥伦布第一次出航的舰队。 (作者:姚开阳)

再回过头来谈郑和下西洋的另一个问题,郑和下西洋为何七次之后就无以为继?规模搞那么大、花了那么多钱,最后船过水无痕,什么也没有留下来,反观之后的欧洲大航海时代,在全球掀起的殖民帝国浪潮,影响至今。一个很明显的差别就是,郑和下西洋「只有政治目的而缺乏经济目标」,没有经济的收入就无法持续投资,当皇帝换人后若不愿意继续买单,就很容易人去而政息了。

西方大航海时代的开始完全是因为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兴起,卡住了传统经由中亚的陆上丝路,造成贸易成本高涨甚至可能中断。当时地圆说已经成熟,欧洲人想要藉由向西航行寻找可以避开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新航线到达印度,这就是哥伦布发现美洲新大陆的原始动机,完全是商业性考虑而不是西班牙女王或哥伦布的个人兴趣。西班牙的投资在美洲获得了暴利式的回收,鼓励更多的投资者加入竞争,譬如葡萄牙人、荷兰人、英国人,这就是欧洲海商帝国兴起的历史背景。

欧洲海商帝国以贸易为主,一切都可以交易、一切都有价格,追求的是成本效益。海商帝国重视口岸、航海、条约更胜于土地、生产、物资。西方海商帝国建立了全球贸易的游戏规则,我们今天搞「海上丝路」也不可能脱离这个规则而自行其是。

有人研究海商帝国的兴起跟游牧民族有关,因为游牧民族没有办法生产全部生活所需的物资而必须透过交换,所以游牧民族的商业性格一向比农耕民族强,甚至使用武力抢夺都被认为是理所当然,而且游牧民族逐水草而居的机动性也很像航海家,只要把马换成船就成为海商帝国。这可能是阿拉伯人在一千年前就能够取得航海与商业双重成就的原因。


农业帝国与海商帝国两种文明从十六世纪开始在东亚产生碰撞。 (作者:姚开阳)

反观传统的中国是个农业帝国,是自给自足的小农生产型态,缺少向外拓展与贸易的动机,追求的是稳定,所以历史上曾多次实施海禁。这尤其在明、清两代最为明显,明朝因为开国者朱元璋是农民出身,非常讨厌商人,所以建构了一个保守的农业帝国,清朝则是因为来自内陆对海洋缺乏认识,加上当时台湾郑氏王朝的关系实施海禁,在西方开始大航海、大殖民的关键时刻我们不进反退,不用等到鸦片战争,在五、六百年前命运就已经注定。

我们必须承认中国几千年来做为一个农业帝国固然有它的优越性,但是对于海洋也必然有它的局限性,这个局限不仅在于航海科技的落后,还包括安土重迁的保守传统、重农轻商的价值取向、朝贡外交的老大心态,以及专制皇权的封建体制等等,都让中国很难由农业帝国转型成为海商帝国。

我认为今天的「一带一路」绝对是有强烈的经济动机与商业目的,所以我们反而应该从欧洲海商帝国的角度,而非郑和下西洋朝贡外交的角度来演绎「海上丝路」这个主题。


通晓六种语言被称做”Nicholas Iquan”(尼古拉 一官)的郑芝龙是倭寇中势力最大的一支 。 (作者:姚开阳)

除了郑和下西洋,其他你还会想起什么可用的题材﹖或许你会提到另外一个姓郑的,郑成功。我来自台湾,刚好郑成功国姓爷是我专门研究的题目。那么,你觉得郑成功与「海上丝路」有关系吗﹖

当然,郑成功是中国历史少数以水上武力为主的将领,但郑成功年轻的时候在南京的国子监师从大儒钱谦益,所以满脑子道统思想,一心想要在陆地上攻城掠地反清复明,从来没有想过要在海上建立华人版的东印度公司,反而是他的父亲郑芝龙比较有可能,所以下面我想来谈一下郑芝龙,但谈郑芝龙以前,必须先厘清一下「倭寇」这个问题。

我们对明代「倭寇」的印象来自传统的历史教育,当成日本海盗对中国东南沿海的侵略。其实明代「倭寇」的产生主要是因为海禁而起,原来从事海外贸易的东南沿海人民被剥夺生计之后挺而走险,朝廷派兵缉拿,走私者为了规避法令,都称自己是日本人,「倭寇」之名是这么来的。所以「倭寇」并不一定都是日本人,更多是闽浙一带的华人还加上部份朝鲜人与西洋人。甚至当时因为海禁民生凋敝而不得不移民南洋的老百姓,也被明朝地方官员视同倭寇一律逮捕处死来制造业绩,所以明代倭寇动辄数以万计多少是一种假像。

当时倭寇最大的一支就是西方称之为”Capitan China”(中国船长)的李旦,他的副将”Pedro Chino”(中国彼得)颜思齐,以及他们的接班人,通晓六种语言被称做”Nicholas Iquan”(尼古拉 一官)的郑芝龙构成的所谓「闽南海商集团」。郑芝龙势力最盛的时候拥有3,000艘船,徒众达到10万人之多,所有在东亚贸易的船只都要向他买保护令旗以免被抢,一艘船要价2,000两黄金,他的年收入竟高达400万两黄金,真是富可敌国呀!郑成功的海军就是继承自郑芝龙。

郑芝龙当时的势力已经压过荷兰东印度公司,但朝廷没有因势利导让他成为像荷兰或英国东印度公司那样的海商组织,错失在大航海时代成为海商帝国的机会。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我认为今日中国谈「海上丝路」,是否应该先将「倭寇」正名平反,以「海商」而非「海盗」的角度视之,如果仍把他们当做海盗,是否表示我们还停留在大明帝国的锁国心态,那么「一带一路」要如何走出去呢﹖

不过就算是海盗,郑芝龙的故事也比迪士尼虚构的加勒比海盗有趣多了,它涉及中、日、西、葡、荷、英各国,更多的关联性代表更大的市场。我非常推荐郑芝龙的主题,也做了许多研究,但今天时间有限,这一部分就不继续展开了。


荷兰舰对与郑成功水军在台湾大员台江内海的海战。 (作者:姚开阳)

我们还是回过头来谈谈郑成功好了。前面我们提到郑成功是中国历史少数以水上武力为主的将领,中国传统对水上武力的称谓是「水师」而非「海军」,这表示大部份的战场是在内河湖泊,而且是以船只搭载陆军上岸作战的形式,不像西方海商国家的船舰能够跨越大洋、万里奔袭,那才是真正的「海军」。中国由「水师」改称「海军」要到甲午战争之后很多年,而且「海军」这个字眼还是个和制汉语,也就是说它不是中文而是日文。

我们以这幅图为例,这是1661年5月荷兰人出动5艘军舰在台江内海反攻郑成功的一场战役,这是双方发生的少数海战之一。由于台江内海是沙洲舄湖的地形,水非常浅,荷兰军舰的优势无法发挥,被郑军在岸边利用火攻损失不小。其中一艘只有几百吨的侦察船”Maria”号见势不妙掉头就往外海跑,直接航向巴达维亚,也就是今天印尼的雅加达,荷兰东印度公司的总部所在去通报敌军来袭。

我们今天搭乘喷射客机飞到雅加达都要差不多4个小时,”Maria”号这一跑花了一个多月才抵达。我想要说的是,横渡大洋是所有荷兰船只的基本功,因为她们全都是从欧洲绕过好望角前来远东的,但是当时中国的船只连跨越台湾海峡都有相当的不确定性。所以东西方航海科技不是在蒸气铁甲舰出现之后才开始产生差距,早在明代就已经有相当落差了。

郑成功事实上只航渡过台湾海峡一次,根本没有去过海上丝路,所以我认为他无法成为海上丝路的代表性人物。即使是郑和下西洋基本上也是一站一站的沿岸航行模式,像哥伦布跨越大西洋发现美洲新大陆、或是麦哲伦跨越太平洋环绕世界这种事,在中国可信的正史上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荷兰人击鼓鸣枪光荣离开热兰遮城,结束占领38年的台湾。 (作者:姚开阳)

「一带一路」涉及到国际,因此在选择主题时不能闭门造车而必须考虑所选的主题在不同文化下所产生的差异。首先来说郑和,郑和下西洋是「朝贡外交」思维下的产物,这种思维用在今天的「一带一路」恐怕是不大适合的,因为现在没有国家会接受你是「天朝」、我是「藩属」这种不对等关系,弄得不好就变成帝国主义了,所以要特别小心。

其次,众所周知郑和是个太监,太监能成为电影的男主角吗﹖能发展现代电影必备的爱情故事吗﹖能吸引粉丝成为男一号的偶像吗﹖能授权做公仔商品吗﹖如果不行,我对选择郑和下西洋做为「海上丝路」的主题可能就要持保留态度了。

再谈到郑成功,我们看这张图,荷兰人在1662年2月9日击鼓鸣枪列队离开占领了38年的台湾将热兰遮城移交给郑成功。我们过去都说荷兰人向郑成功投降,你若去看合约的原件就知道不是投降而是议和,事实上郑成功一直到最后都没有能攻破热兰遮城,只不过因为荷兰东印度公司认为继续占领台湾不划算,对于派兵增援不积极,让总督揆一心有余而不足,只有议和撤离。

这就是我想讲的重点,海商帝国所有的决策都要计算投资成本效益,这是农业帝国所没有的观念,而且我们还忽略了郑成功面对的不是一个国家的政府而是一家股份制的公司。我们若是仍然用农业帝国的角度去看海商帝国的行为,就会产生偏差,用这样偏差去诠释今天的「海上丝路」,恐怕就会出问题。

其次和中国人认知不同的是,国姓爷在西方的形象并不太好,因为他在与荷兰争夺台湾的战役中屠杀了许多西方传教士而且把他们的妻女分配给部将,因此被西方基督教社会形容成恶魔。如果考虑到国际市场,我们也不能不顾忌这一点。

或许有人从民族情感的角度无法接受我刚刚所讲的,但「一带一路」我们是要到别人的地方去,你能不顾及别人的民族情感吗﹖说到这儿,我想提出另一个与「海上丝路」有关,但可能大家都不会朝这个方向去想的,那就是清末民初西方列强在中国实施的「炮舰外交」。


30年代上海公共租借外滩前的「万国舰艇博览会」。 (作者:姚开阳)


说到「炮舰外交」就让人想起不平等条约、租界、领事裁判权、内河航行权,以及「华人与狗不得进入」等等。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谈「海上丝路」要扯到「炮舰外交」那些不愉快的历史记忆呢﹖因为我认为学习从前列强如何走进中国,对于我们今天如何走出去是有很大参考价值的。好的经验固然应该效法,坏的经验也可以透过学习事先避免,而不是一厢情愿的以为拿钱去帮助人家就一定会受到欢迎,分寸没有掌握好往往适得其反,历史上有太多这样的例子,何况还有其他大国在幕后搧风点火,惟恐天下不乱呢。

我认为向对手学习是很重要的。以日本为例,他们对美国黑船事件的态度就与我们不同,直到今天日本人还年年纪念,感谢培里提督(Adm. Matthew Calbraith Perry)打破幕府的锁国让日本现代化。反观我们百年来则是一直陷在历史的悲情当中不能自拔。可以发现以积极或消极的态度面对历史,国家的发展轨迹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应该了解,海商帝国「炮舰外交」的目的是贸易,战争只是达成目的的附带手段,这就是我前面讲海商帝国打仗要讲投资报酬率的原因。其实当年英国特使玛嘎尔尼(George Macartney)来北京晋见乾隆皇帝所求的也不过是「平等的贸易」,可惜中国天朝的自大感错失了这个机会,才有后来的悲剧发生。

租界的出现也与侵略无关而是因为大清朝廷不想西方人与本国人混居要求隔离而产生。不过从积极面来说,租界可以说是中国现代化与多元文化的橱窗,甚至是许多政治团体的摇篮与庇护所,它与中国近代史已经是密不可分的关系,而且东西方文化在这儿交融碰撞,色彩非常丰富,完全有条件成为主题乐园的元素,事实上现在已经有人这么做了,所差只是主题演绎的深度够不够而已。


台北大稻埕的茶叶贸易洋行,码头上的戎克船可运往福州,或至淡水转洋船直接运往伦敦。 (作者:姚开阳)


近现代的「海上丝路」其实是由西方而非中国主导,但中国也因此获得极大的利益。当年中国的丝绸、茶叶与瓷器是三大在欧洲最受欢迎的商品,价格几乎等同于黄金。西班牙在美洲墨西哥获得的白银大部分横跨太平洋直接来到中国采购,运回欧洲能够达到三倍以上的利润。这造成全世界75%的白银流入中国,让大明帝国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富有的国家,也因此推动银本位制度让中国第一次统一货币。这个盛况直到清代中叶因为鸦片的输入才开始逆转。

台湾的茶叶当时是欧洲上游社会的抢手货,每当新茶收成英国的商船就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往伦敦以争取最好的上市价格,因为竞争就产生了飞剪船(Clipper)的船型,最快三个月可以从台湾到达伦敦,这几乎达到帆船技术的极致了。台湾茶的产业其实是由英国商人约翰.陶德(John Dodd)从福建安溪引进茶种在台湾种植开始的。所以全球化不是今天才有的观念,在海商时代老早就是如此。

在十八世纪末的时候,英国在北美洲殖民地的财政入不敷出,而进口茶叶是当时的高单价商品,于是想要课征重税来弥补,这引起居民的不满,一群白人化装成印地安人冲上停泊在波士顿的商船把装茶叶的木箱抛入水中。这场暴乱被称做「茶党事件」(Boston tea Party),最后引发美国独立运动,建立了今天的美利坚合众国。遥远的两个国家因为海上丝路而发生关系,这是多么有趣的联结呀!


即使是现在从海底打捞起一船的青花瓷其价值也远超过一船黄金。 (作者:姚开阳)


中国的瓷器是另一项非常高价值的商品,当年每一个欧洲贵族的房间都必须摆设几样中国的瓷器才算体面。即使是现在从海底打捞起一船的青花瓷其价值也远超过一船黄金。

不过根据最近的研究「青花瓷」可能也是由阿拉伯人最先创造的,我们看它的用色与花纹都与中国传统的陶瓷有很大的不同,反而比较接近清真寺里的装饰花草图案,这也是一个很有趣、值得深入研究的主题。

后来欧洲从中国偷取了商业机密,自行建立了陶瓷与丝绸的工业,中国就丧失了这个利润丰厚的市场,英国人又在印度建立茶园,中国贸易出超的时代终于结束,而鸦片的输入反而让白银大量外流,整个情势逆转。


英国著名的茶叶飞剪船”Cutty Sark”号在上海英国领事馆前的黄浦江面停泊,该船现在伦敦格林威治成为博物馆。 (作者:姚开阳)


我们谈「海上丝路」,应该研究与学习西方海商帝国的优点包括:冒险精神、竞合关系、理性科学思维、讲究成本效益、重视个人价值、重视商业合同与信用、重视品牌与通路、重视研发与知识产权、以及以经验法则取代权威等等,这些直到今天都还是世界主流价值。

东方国家在这方面显然就不如西方,以至于我们在后殖民时代仍然以付出廉价劳工与环境污染的代价,继续帮西方国家做代工赚取微薄利润,成为新的殖民地。

我举这么多例子目的是要告诉各位,「海上丝路」可以做的题材远超过你的想象,不要一开始就把自己局限在「两郑」:郑和与郑成功的狭隘范围内。我认为,「海上丝路」可以讲海商、海军甚至海盗的故事,可以讲船舶、航海技术、贸易商品,可以讲地理大发现与海上冒险传奇,还可以讲海洋文化与传统,甚至海难沈船与打捞。

而且「海上丝路」不是只有中国,还包括东南亚、印度、阿拉伯、欧洲都是主题可以涵盖的范围。既然是要走出去,就不应该划地自限、闭门造车。


广州市珠江省港澳码头开往香港的班轮。 (作者:姚开阳)


回过头来谈主题乐园。「海洋」本来就是主题乐园里的重要元素,海洋主题也一向受到游客的欢迎,所以「海上丝路」先天上有成功的基础,但是我发现华人处理海洋文化总是不够到位,或许我们的海洋基因不像西方人那么浓厚,各位假如有去过东京的Disney Sea或许就能体会我说的。

这当中最大的差别我认为不在设备而在说故事与主题包装的能力,主题公园的设备无论黑暗骑乘、过山车、自由落体或飞行剧场全世界都大同小异,真正能产生差异化的是故事与主题包装是否能把海洋文化做到极致。就像观众进电影院是去看「电影」而不是去看那一台「电影放映机」,上餐厅是去吃「美食」而不是去厨房参观「锅碗瓢盆」,而设备就是那台电影放映机、就是那些锅碗瓢盆,它们应当隐身幕后扮演工具性的角色,而不应该走到台前让观众看到。

虽然我前面一直在讲主题公园,其实主题产业不仅仅是主题公园而已,尤其今天大会的主题强调「历史与文化」,这就包括了文化旅游、古迹活化运用、特色小镇等的领域。我觉得主题娱乐论坛应该更多一些谈文化创意理念,而不是局限在设备技术的层次,这是我的看法。

不过与「历史与文化」有关的主题演绎并不简单,必须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与学术基础,可惜目前国内的主题乐园业主对它的重要性似乎认识还不够,典型的现象是许多的业主是先采购了设备,才来想要用什么主题,这就本末倒置了。主题乐园尤其是与历史文化有关的,设备选型并不重要,主题内容才是关键。除非你一开始就打定主意想要开的是一家没有主题的游乐场,那就不在今天我们讨论的范围了。


英国海盗船攻击西班牙自美洲载运黄金与白银的商船。 (作者:姚开阳)


如果要具体举出航海主题的经典案例,大家可能立刻会想到上海迪士尼最新的加勒比海盗「宝藏湾」。没错!大家都想拿它来当参考的标的,但如果我问你它是甚么样的设备﹖你恐怕一时回答不出来,因为它无法归类于任何现有的设备,它提供的是整场的体验,这是它所以能成为经典的原因。这告诉我们的业主:「不要先决定采购什么样的设备,应该先想你要让你的游客得到什么样的体验」。如果只是想采购市场上现成的设备,那么你的乐园就不可能如你想象的那么伟大,因为它和全世界千千万万的游乐场并没什么不同。

我们也不要以为主题乐园嘛,不过就是娱乐刺激,反正游客又不懂,研究那么多干什么﹖我认为这是中国主题乐园市场另外一个大的误区。千万不要轻忽游客的敏感度,他可能不懂,但是他绝对感觉得出来。你以为迪士尼乐园能当业界的一哥是因为设备很先进吗﹖不是的,它的设备跟你的差不多,可能还更不如,迪士尼吸引人是因为他把流行文化研究得很透彻,故事说得很巧妙,体验更深入人心,游客才会受到感动,唯有「感动」才有粘着度,让人想一来再来。设备能提供的只有刺激,很容易疲乏,最后落入不断更新的钱坑,在中国这样的例子太多了。

前面提到迪士尼的加勒比海盗,大家都知道无论古代或今天海盗都是国际公敌,抓到了唯有处死一途,为什么今天海盗却成了娱乐体验的主角,受到小朋友的欢迎,而家长或社会也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呢?你能想象在主题乐园里出现恐怖分子劫机去撞纽约世贸大楼这种项目吗?如果觉得不可能那为什么海盗抢运金船就可以呢?这是我们研究主题娱乐产业可以去探讨的一个现象。


大海盗蔡牵与蔡牵妈率众进攻台湾府城。(作者:姚开阳)


既然提到海盗,其实咱们中国有比加勒比海盗更精彩的故事。前面我们已经提到「闽南海商集团」,那些都是很丰富、吸引人而且非常国际化的故事,更重要的那些都是史实,却比虚构的加勒比海盗更加戏剧化。除此之外,我还想提另外一个中国海盗,那就是蔡牵与「蔡牵妈」!

或许受到香港的影响,西方人对于中国海盗比较知道的是广东的张保仔与郑一嫂,在电影加勒比海盗中还真的出现过影射郑一嫂的角色,一个长的阴阳怪气的丑妇人。其实张保仔与蔡牵是同一个时代的人物,大约在乾隆到嘉庆之间,然而蔡牵的势力与影响范围要远远超过张保仔,甚至张保仔还曾经想要投身蔡牵旗下联手行动。

蔡牵故事中最有趣的还不是蔡牵而是「蔡牵妈」,也就是他的山寨夫人。据说她很有谋略,蔡牵都是靠她才能够从众海盗当中脱颖而出,占领半个台湾称王成为清朝皇帝的心腹大患。「蔡牵妈」还懂得制造火药与炮弹,更会亲自上阵指挥放炮,据说浙江水师提督李长庚就是被她发炮击毙的。还有一点,她长的很漂亮,而且个性豪放,常常与被绑票的小鲜肉上床并且将俘虏纵放,蔡牵对她也莫可奈何。总之这完全是一个颠覆式的故事,很适合拍电影与搞主题乐园。我想我们既然自己就有很多这么有趣的题材,又何必去山寨迪士尼的加勒比海盗、或是日本的海贼王呢﹖

我自认为我的背景能够把「海上丝路」主题做很好的演绎,并且具体设计出最适合的体验型式。非常希望所有想要做「海上丝路」或是海洋主题的业者先来与我谈谈,我想应该会对您有很大帮助的。


1911年大清帝国「海圻」军舰访问纽约港。此行主要因墨西哥发生排华运动而去进行「炮舰外交」。 (作者:姚开阳)


最后请看这一幅图,这是1911年大清帝国「海圻」军舰访问美国纽约港。为什么选择这一幅﹖因为当时墨西哥排华,所以她在参加完英王乔治五世的加冕典礼与观舰式之后横渡大西洋去进行一场「炮舰外交」。这在清末是非常难得的,因为当时只有西方人来中国搞炮舰外交,从来没有中国人跑到西方去搞炮舰外交示威的前例。我把这幅图放在最后,意思是今天我们走出去,不免要参考当年列强「炮舰外交」的手段与经验,然后扬长补短、趋吉避凶。当然这种事只能私下讨论,公开场合是不好讲的。

我今天讲的用一句话就可以总结,那就是不要每次提到「海上丝路」就只会想到郑和与郑成功,就像不要每当谈中国的主题乐园,就只会想到孙悟空一样。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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